如果可以请不要在佛罗伦萨停留一天

如果可以请不要在佛罗伦萨停留一天

阁楼上只有一个单人沙发,沙发紧挨着暗红色的帷幕,帷幕背后是黑漆漆的储物间,他想到于连会见马蒂尔小姐时或许可以躲在这种地方。桌上摆着一些手工艺品,一个老式的收音机。墙壁上挂着精致的画作,以及一个没有画作的画框。他想象中已经有灵魂从相框里逃逸出去。这一天他太累了,没有来得及仔细思考便坠入真正的睡眠。第二天,他是跟着屋顶漏出的天光一起醒的,当清晨踩着猩红的脚趾掠过屋顶,他就意识到是日出而作的时候了。

打开窗,他闻到一股北方独有的味道,是家乡初雪新降车轮还未碾过雪尘时的味道。可是现在还没有下雪,佛罗伦萨是怎样获得这种初雪之味的呢?

他在进入乌菲齐美术馆之前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,他知道里面有他心爱的波提切利和卡拉瓦乔的名作。经过老桥的时候,阳光普照,法厄同刚刚拉上他的马车,一切都刚刚好,他满怀信心地走进博物馆。

进入博物馆之前是密道一样的单线引路,进入之后可以看见金色的长廊,两边是密集的雕塑。亨利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的汗,一个挨着一个地看雕像旁的文字介绍。“贝尔先生”,他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。周围的宁芙们、塞壬们好像都在呼唤他,那个手执卷帙的缪斯,那个弹奏竖琴的阿波罗,都好像在呼唤他的名字。他不动声色地向前走去,走到走廊尽头,他看见一个死去的但比活着更生动的人——拉奥孔——在和毒蛇搏斗。他能看见他筋疲力尽前最后一刻脸上的扭曲和恐怖。但即便是最后一刻,也看不出任何懈怠。每一块肌肉,都还在坚持着战斗的号角。他只要再把手往前伸一伸,就可以触碰到拉奥孔脸上的汗珠。他闭上眼睛,防止自己陷入眩晕。

快了,快了,就要到达!是它吗?是它!心跳在加速,螺丝在拧紧,他感到一阵眩晕,瞬间想躺地倒下。一种猛烈的、不可抑制的倒下去的欲望,一种虚弱的自我迷醉。一个人把灵魂交付出去了,在一种迷狂中醉倒了,甚至会希望变得更加软弱,希望在大庭广众中倒下,希望倒下去,再倒下去。波提切利的《春》和《维纳斯的诞生》都在一个地方,他眼睁睁地看见西风神抢走了普赛克,看见阿芙洛狄忒从浪花中升起,看见美惠三女神衣袂翩翩,看见女神为维纳斯披上衣服,看见花神的脚下触处生春……腿是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,他不知道除了直勾勾地盯着还能做些什么。他停留在画像前很久很久,拍了很多张照片,没有说一句话。

百花大教堂旁边是乔托钟楼,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中央。他听见广场上有流浪歌手在唱一首古代的民谣,他记得这个曲调,这个曲调让他几乎要重回那个乡间的羊肠小道,羊肠小道的终点是一座小教堂。现在这里也是一座教堂,教堂周围也有一些小道。人们都在一旁轻轻哼唱,轻轻舞动。没有人愿意再回到中世纪,可是在这里却时常能感受到中世纪的气息。

刚走进碧提宫,他又感到一阵眩晕。一副又一副的画作悬挂在天边,环绕在手边,他的手脚和大脑都无处安放,怎样才能停止漫无目的的思考呢?他看见不同的圣母不同的莎乐美不同的年轻人肖像。步履匆匆而过,窗外是波波里花园生机盎然的园林景象,另一边,他看见落日熔金,城市的背影笼罩在模糊的光晕中。

宫殿前,亨利先生看见一个黑发少年快马扬长而去。夕阳余晖在草坪上留恋,在达达的马蹄声中溶解,亨利先生希望自己在这里不止是个过客。太阳在下午四点三十八分下落,这个黑发少年是不是必须在太阳落下前抵达老桥?他是要把信件及时交给贝雅特丽齐小姐吗?不,不会如此。但丁·阿利吉耶里不会这样,他喜欢遮遮掩掩地爱一个人,他总是表面以贝雅特丽齐小姐的左右知交为目标,绝对不会把灵矢直接射向如信仰般的所爱。

亨利先生缓缓走到老桥,发现太阳已经落下。远处余霞成绮,塔楼的轮廓在晚霞中清晰可见,塔尖仿佛要挑起天边最美的腰带。本来也就无所期待,当然无所遗憾。

但是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恐,但丁出走的那个夜晚,晚霞也是这样明媚如画吗?佛罗伦萨七拐八弯的小巷里,走出的难道不是那个身着长袍,伴随着声声叹息,眉头紧皱的年轻人吗?

他沿着街边走,沿途是亮闪闪的首饰店和带着皮革气味的皮具店。晚霞一落下去灯光就亮了起来。他走进一家书店想要买一本《新生》,老板却一个反问:你来自哪儿?你会读古意大利文吗?亨利有些沉不住气了,他扶了扶帽檐,清晰地说出“米兰人。”

火车在隧道里穿行,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见阳光。我坐在火车上,火车在轨道上摇晃,我在人间摇晃。按着命运既定的轨道一直往前走,但是不知道下一个分叉口和下一场黑暗将在什么时候来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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